上週三是快樂的愚人節，雖然發了兩篇快樂的愚人節廢文，不過團長還是有在做事的：我把西班牙劍術大師，卡蘭薩（Jerónimo Sánchez de Carranza）的原書《論武器哲學及其運用技藝，以及基督教的攻擊與防禦》（De la Filosofía de las Armas y de su Destreza y la Aggression y Defensa Cristiana）的第一部讀完了。
（特別提醒：愚人節已過，我們團名不再是「台灣大鵰」，請團員在明年4月1日前請避免自稱鵰民；卡蘭薩大人南美版暴坊將軍影集也還沒拍，但我們還是可以懷抱希望的。）
當然，團長讀完的是英文節譯版。正如之前提過，西班牙武術「真實技藝」（La Verdadera Destreza）最核心的幾本核心著作內容不只數學和幾何學，包含了大量哲學、文學、倫理學、神話學、醫學、占星學等內容。只有一些次要著作內容是純幾何學。團長的西班牙文目前還沒好到能直接讀「真實技藝」核心著作的原文。而英文截譯版目前也只翻到第一部。
而卡蘭薩原著第一部正好包含了哲學、文學、倫理學、神話學、醫學、占星學以上所有領域的內容，偏偏就沒有數學和幾何，只是預告了後面會講而已。
📌西班牙黃金時代的艱澀風格
這種寫作風格是西班牙黃金時代（Spanish Golden Age, 基本上就是文藝復興到巴洛克時代）很常見的做法。在當時西班牙的貴族和受高等教育者的理想形象是通才（Generalist），亦即文藝復興人。而且他們會把著作盡可能融入所有他們了解的知識領域，並盡情展現他們的文學才華。
這種寫作文化讓西班牙黃金時代的著作對外語讀者來說非常的艱澀。也導致儘管當時西班牙是一個文化鼎盛的帝國，其著作卻少為現代外國人所知，因為閱讀需要的前置知識太高。
雖然可惜，但是本書缺乏英譯和中譯本是很正常的。本來哲學名著就因為難翻跟小眾而缺少譯本，劍術哲學這種小眾中的霸主，翻譯更是純粹的用愛發電。
📌古典哲學的繼承者
卡蘭薩此書是很標準古典哲學風格著作，以柏拉圖式的對話錄體進行。也就是受過文藝復興頂級貴族教育的人很熟悉的內容，而卡蘭薩除了出身貴族外，還在兩所大學就學過，這顯然是他學習過的知識體系。
除了是以對話錄體進行外，其中具體的人物對話和辯論的風格應該是很明顯以柏拉圖的《理想國》為效仿對象。你可以姑且理解這本書是《理想國－劍術篇》。
現存以對話錄體進行的歐洲武術書其實不只卡蘭薩這本，例如義大利武術大師喬凡尼．達爾．阿戈基（Giovanni dall’Agocchie）的作品也是對話錄體，但是其結構與寫作手法則並非柏拉圖式。
標準的柏拉圖式對話錄，內容是數個人針對一個主題進行辯論。不同人各有其見解，在辯論中推進對主題的見解，其中不見得有一個人提出完全正確的見解。阿戈基的著作中則有非常明確的講解者與對話者關係。
📌理解本書第一部需要的知識
閱讀這本著作最好具備古典希臘哲學與古典邏輯學的相關知識，其中出現的許多哲學命題都是古典哲學的經典問題。而古希臘神話也要有所了解，因為卡蘭薩書中的人物經常會提起希臘神話典故，例如飛向太陽的伊卡洛斯等故事作為論證。
另外要理解卡蘭薩的論點，最好先閱讀過其批評的對象「庸俗劍術」（esgrima vulgar）系統武術書的部分內容。目前發掘出來，保存較好的「庸俗劍術」武術書應該有三份，主要由Tim Rivera整理。
例如卡蘭薩書中第一部批評，許多「庸俗劍術」的「好手」講不清楚其劍技攻防中的強弱劍身變化，因此也講不清楚為什麼同一招有時成功有時失敗。這種缺少對強弱劍身變化描述的特性，從現存的少數esgrima vulgar文獻也可以觀察到。
📌蘇格拉底式的命題
其實本書第一部的主軸也是非常的蘇格拉底：
在柏拉圖紀錄的蘇格拉底對話中，蘇格拉底與人們討論了什麼是「真實的勇氣」、「真實的正義」等，他與不同的人對話，很不幸的證明了知名的將軍不懂真實的勇氣，掌握權力的雅典政客不懂真實的正義，這些人其實都在沽名釣譽。最終蘇格拉底因為揭了太多人的底，被雅典用不敬神的名義處死。
卡蘭薩此書第一部基本上也是如此：自稱掌握技藝（Destreza），劍術頂尖的鄉間好手們，其實講不清楚什麼是劍術技藝，對於其原理也沒有理解。他們有些人或許表現得不錯，但是自己也講不清楚劍術技藝，那成功就只是依賴好運或習慣，而不是真的「知道」劍術技藝為何。
就像蘇格拉底遇到的，知名的將軍其實不懂勇氣，掌權的政治家不懂正義那樣。
這是一個非常標準的蘇格拉底式命題。
不過卡蘭薩並沒有像蘇格拉底被處死，反而是我們已知權力最大的歐洲武術大師。除了王家武術大師首席外，卡蘭薩更曾擔任宏都拉斯總督，基督聖像騎士團大團長等，位高權重。
卡蘭薩也有對於當時esgrima vulgar好手帶來的不良社會風氣批評，事實上在全書的開頭，卡蘭薩便表示，他是厭倦了和現實中的esgrima vulgar好手互動的各種不好經驗，所以撰寫這本書。
📌La Verdadera Destreza 「真實的技藝」
講到這邊大家應該也能發現，「真實的技藝」並不是卡蘭薩無中生有的一個概念。「真實的xx」是古典哲學的標準討論方式，就像前面出現的「真實的勇氣」、「真實的正義」等一樣，是一個歐洲文化沉澱積累的哲學反思。
在16世紀的西班牙，可以看到古典哲學在劍術的世界重生，對於團長這種哲學背景的人來說，無疑是十分迷人而浪漫的事。也很感謝我的老師Alberto Bomprezzi，讓我得以接觸La Verdadera Destreza。
作者/Author：王人俊/Ralph Wang
延伸閱讀
西班牙武術「真實技藝」簡史（A Brief history of La Verdadera Destreza）
你的劍譜有通過善良風俗認證嗎？ 西班牙武術背後的宗教審查歷史
【西班牙劍術】歐洲武術史上權勢最高的武術大師 宏都拉斯總督卡蘭薩大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