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大家有在電玩、遊戲,或者一些 ACG 奇幻作品中,看到主角拿著一把非常大的劍,有時候甚至比自己還要高、又大又寬,並且用這些劍進行大範圍的掃擊,展現勇猛與威武的形象,那麼你看到的武器原型,很可能就是我們今天要介紹的主角:雙手巨劍(Greatsword)。

不管是《Final Fantasy》的克勞德所使用的破壞劍,還是《烙印勇士》中凱茲的斬龍劍,這些奇幻作品中的巨大兵器,都可以找到歐洲歷史雙手巨劍的影子。

不過,真實歷史上的雙手巨劍,跟遊戲裡面那種單純追求巨大尺寸的武器,其實有很大的差異。它不只是一種尺寸特別大的劍,更是一種具有特定軍事、戰術與武術用途的兵器。

巨劍代言人:克勞德與凱茲

一、雙手巨劍的歷史與名稱

雙手巨劍在歐洲的發展,主要集中於十五世紀晚期至十七世紀。其中,我們現在最熟悉的經典文藝復興雙手巨劍,尤其盛行於十六世紀。

雙手劍並不是到了文藝復興時期才突然出現,在更早的中世紀,歐洲就已經存在各種以雙手操作的大型劍。到了十五世紀晚期,才逐漸發展出尺寸更大、用途也更為特化的經典型雙手巨劍。

例如德國的 Zweihänder、義大利的 Spadone,以及西班牙與葡萄牙的 Montante,都是各地區流行的雙手巨劍。

這些雙手巨劍在現代英語HEMA(Historical European Martial Arts, 歷史歐洲武術)圈及兵器愛好者間,經常被統稱為 Greatsword,但在各地區流行的尺寸和風格各有不同。

歐洲劍演化樹,右側中間即為巨劍譜系。大都會博物館製

通常在 HEMA 圈,中世紀武術最常見、大家最熟悉的兵器就是長劍(Longsword)。

長劍跟雙手巨劍究竟有什麼差別?我們現代的實用區分方式大致為:

A. 長劍(Longsword),指的是長度不超過作為個人隨身武器攜帶尺寸,通常可以掛在腰間,並且能夠在需要時迅速拔出使用的雙手劍。

B. 雙手巨劍(Greatsword),是指尺寸已經大到不適合一般腰間佩帶,需要扛在肩上,或另外攜帶、運送的特大型雙手劍。

不過記得,這是現代研究與教學上的實用分類,不應該把它當成十五、十六世紀歐洲人共同遵守的正式兵器分類。

其實在古代,這兩者的區分並沒有我們現在想像得那麼嚴格。當時歐洲各地的文獻會依照語言、地區與使用情境,採用不同的名稱,並沒有一套全歐洲統一的尺寸分類標準,經常沒有明確的區分。

我們現代研究僅能從文獻中的敘述或明確給定的尺寸,推定各別武術書中是描述較長或較短的雙手劍,單論原始文獻術語往往未做區分。

現代 HEMA 為了方便研究與溝通,才會比較明確地把兩者區分開來。

大都會博物館館藏的義大利巨劍。

二、歐洲各國的雙手巨劍

如果你是歷史愛好者,或者電玩遊戲愛好者,聽到雙手巨劍,可能馬上想到的就是德國的 Zweihänder。

這個德文名稱的意思就是「雙手劍」,也有 Bidenhänder 等相關用法。

在現代武術研究中,我們經常會把德國的 Zweihänder、義大利的 Spadone,以及伊比利半島的 Montante 放在一起討論,但它們的歷史發展與外型並不完全相同。

以伊比利半島的 Montante 為例, 儘管同為雙手巨劍,Montante通常比十六世紀典型的德國 Zweihänder 稍短、稍輕。

而普遍來說,歐洲的雙手巨劍在劍根無鋒段(Ricasso)後,多半有被稱為第二護手或「雙角」(horns)的結構,這個結構的用途缺少明確記錄,但可能用於使用者抓握無鋒段戰鬥時保護手掌、揮掃時增加撥擋其他長柄武器的成功率,乃至砸擊貼近的敵人等。

世紀帝國三中手持雙手巨劍的雙酬兵(都卜勒武士/ Doppelsöldner)

三、德國反而沒有專屬雙手巨劍的武術典籍?

儘管講到雙手巨劍,一般讀者往往想到的是手持雙手巨劍的神羅國土僕傭兵(Landsknecht),不過在德式武術中,目前缺少紀載雙手巨劍專門技法的內容。

在西班牙和義大利的武術文獻中,儘管名稱上如同前述,雙手劍不像現代那樣有明確區分,但從實際描述的技法來看,巨劍與長劍的招式大不相同。

然而在德式武術的文獻中,僅管有些插圖中描繪的雙手劍十分巨大,在技法上卻與長劍是相同,而文獻中的技術用詞往往單純就是「劍」(Schwert)一個字而已。因此有些研究認為在德式武術中,長劍與巨劍的技法並沒有分離,而是學習一套兩者通用的技法,由使用者自行根據手中武器的手感改變用法。

約阿西姆.梅爾(Joachim Meyer)與安德烈.包亨費恩特(Andre Paurenfeyndt)的長劍術插圖,有些德國HEMA練習者會使用Meyer和Paurenfeyndt的長劍術去研究Zweihänder的用法。

四、雙手巨劍的武術套路:伊比利半島留下了什麼?

目前我們找到比較完整、專門針對雙手巨劍的武術套路,主要來自伊比利半島。

其中Diogo Gomes de Figueyredo於1651年所寫的《Memorial da Prattica do Montante》,是一份特別有名的文獻。

這份手稿於 1651 年 5 月 10 日完成,獻給葡萄牙王儲 Dom Theodozio。作者 Figueyredo 本身是一位軍事將領,同時也是武術教師。他在這份手稿中整理了十六個簡單規則(Simple Rules),以及十六個複合規則(Composed Rules),也就是合計32個練習套路。

這份手稿目前保存在葡萄牙里斯本的 Ajuda Library,是研究伊比利半島 Montante 武術的重要資料。

這些套路非常有趣,因為它們不是單純為了兩個人拿著劍互相對打而設計的,而是有非常明確的使用情境。

例如:

  • 第三規則:應付前後都有敵人的情況。
  • 第七規則:阻止人群通過街道。
  • 第九規則:狹窄街道中進行攻防。
  • 第十規則:保護淑女。
  • 第十一規則:在槳帆船的舷梯上進行攻防。
  • 第十六規則:在寬闊街道中使用。

以上這些都是原套路寫明的用途,這也是雙手巨劍很重要的特性:它的技術設計,往往與特定的空間環境、敵人數量以及戰術任務有關。

Figueyredo的16條簡單規則(套路)示範

五、古代雙手巨劍為何大量採用套路訓練?

在歐洲其他兵器文獻中,我們經常可以看到各種對招的組合,但是雙手巨劍經常都只有紀載單人訓練的套路,或是一些攻防原則。這是因為雙手巨劍的尺寸太過巨大,十分危險,所以在古代它不太適合對練。

古代當然沒有我們現在 HEMA 使用的這些護具,而雙手巨劍這種尺寸的兵器,即使在現代,正常情況下也很難直接拿來進行對打。

大家在 HEMA 影片中,經常會看到練習者穿著護具互相攻防,但如果使用正常尺寸的雙手巨劍,除非是購買一些特別製作、重量比較輕,或者劍身特別柔軟的訓練款式,加上對練雙方有默契,可以控制力量在安全範圍,否則基本上沒有辦法安全地進行一般的自由對練。

因此,古代雙手巨劍的技術練習,通常會採用套招(Drill)的方式,按照預先設計好的攻防情境進行練習。

這是雙手巨劍非常重要的一個特性,也跟其他 HEMA 常見的兵器有很大的不同。

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館藏的西班牙巨劍。

六、雙手巨劍不是單純的個人護身武器,而是特化的軍用兵器

HEMA 中大家常用的許多刀劍,例如長劍、軍刀(Sabre)、禮劍(Rapier)等,通常都可以歸類在 Sidearm,也就是個人隨身攜帶的武器範疇。

但是,雙手巨劍的用途就比較特殊。從一些軍事文獻與武術典籍來看,雙手巨劍經常出現在特定軍事任務、護衛與需要控制空間的場合。

以 Figueyredo 的文獻為例,研究者指出,伊比利半島軍事文獻中提到 Montante 時,經常是由軍官或前線執行特定任務的人員使用,而不是一般在密集隊形中作戰的普通士兵。

手持巨劍、斧槍、大槍的國土傭僕部隊,文藝復興版畫(部分內容)

Figueyredo 的文獻也提到,這種武器適合在遭遇多人時保護自己,或者用來清出空間。

雙手巨劍也經常被記錄在市鎮或是軍團的財產清冊中,因此它經常是屬於一個部隊或市鎮持有,具有特定用途的軍用武器,會依戰況需要發給猛士去處理特定戰術任務。例如交給國土僕傭兵中的雙酬兵(都卜勒武士/ Doppelsöldner)使用,不過雙酬兵不一定會使用巨劍,而是依任務需要調整。

當然,也有一些案例中巨劍似乎是個人持有,可能是個體戶跑單幫的傭兵或護衛,但我們能夠確認的是,它具有相當明確的特化用途。

將巨劍扛於肩上的國土傭僕,文藝復興版畫

七、利用大範圍揮砍控制空間

如果大家有看過一些雙手巨劍的操作影片,就會發現它的使用方式跟一般的劍有很大的不同。

雙手巨劍的一個重要技術概念,就是利用持續的揮砍動作,建立大範圍的威脅區域。這不一定代表你真的要砍到對方,它真正重要的效果,是利用劍刃的揮動,把其他人逼出你的威脅區域。

因為雙手巨劍的攻擊範圍非常大,對手不敢輕易靠近你。當你一邊揮舞巨劍,一邊向前推進或移動時,就可以控制一整個區域,讓其他人沒有辦法輕易進入,或者從你控制的範圍中通過。

這個概念,在 Figueyredo 的《Montante》中特別明顯,例如第七規則,原文的使用情境就是阻止人群通過一條街道。

Figueyredo的16條複合規則(套路)示範

使用者透過向前、向後的揮砍與步法,反覆橫越道路,阻止其他人從一端通過另一端。如果道路比較寬,就需要增加揮砍的次數,才能覆蓋整個區域,這其實就是非常典型的空間控制技術。

另外一個非常有名的套路,就是第十規則:Guarding the Lady(保護淑女)。

這個套路的情境,就是你有一位需要保護的僱主,而敵人不斷試圖接近她。

你的任務,就是持續利用雙手巨劍封鎖周圍的空間,透過揮砍與移動阻止敵人接近,藉此保護你的僱主。與此同時,你也必須畫出一個安全區,確保自己的劍刃永遠不會掃到身後的僱主。

這是巨劍技巧的一個重點,在不同的情境中,你的揮砍與刺擊必須以不同的方式組合,以確保達成戰術目的,同時不會損害友方。

北方文藝復興大師杜勒描繪的愛爾蘭傭兵,以護手卡在肩上的方式扛著巨劍。

八、雙手巨劍要怎麼攜帶?

既然雙手巨劍大到沒有辦法像一般長劍一樣掛在腰上,那麼古代的人究竟是怎麼攜帶它的?

其實從歷史上的圖像與文獻來看,方式非常單純:直接扛在肩膀上。除了將劍面放在肩上外,還有將護手扛在肩上的做法。

而如果是在戰場上移動,他們也可能直接把巨劍放在馬車上運送。

這是因為雙手巨劍本來就比較像是一種特化的軍用武器,或者是專門提供給護衛使用的特殊兵器,而不是一把需要隨時掛在身上、隨身攜帶的個人武器。

你也可以在一些古代圖像中看到,有些人手上拿著雙手巨劍,但是腰上還另外掛著一把比較短的劍,例如德式鬥劍(Katzbalger)。

肩上扛著巨劍,腰上掛著德式鬥劍(Katzbalger)的國土傭僕,文藝復興版畫

因為雙手巨劍是一種長距離的雙手武器,但它的尺寸也決定了它不一定適合所有情況。

而且除了是一種雙手武器之外,巨劍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被視為一種具有長柄武器特性的兵器,尤其當使用者抓握劍根無鋒段(Ricasso)戰鬥時,它更像長柄武器。

所以,雙手巨劍是一種非常有趣的兵器。它通常不是隨時隨地都會使用的個人武器,而是在有特定戰術目的時才會拿出來使用。

Achille Marozzo書中抓握Spadone的Ricasso的技巧插圖,值得注意的是他這邊是右手反抓而不是左手正抓,另外這個架式的名稱為「反制長柄式」。

九、把雙手巨劍插在地上,再用腳踢起來!

最後還有一個雙手巨劍非常經典、也很有特色的動作。

在一些伊比利半島的文獻中,可以看到一種使用方式:直接把雙手巨劍插在地上,接著用腳踢劍身,讓整把劍彈起來進入接戰架式。

這個動作非常有特色,也很有視覺效果。

如果你有機會要 Demo 展示雙手巨劍,或者是參加 Cosplay 活動需要使用這種武器,不妨記得這個動作:把劍倒插在地上,再用腳把它踢起來。

雙手巨劍還有很多有趣的歷史與武術技術,今天先跟大家介紹到這裡。之後有機會,我們還會繼續跟大家分享更多相關內容。

HEMA兵器 文藝復興戰場巨獸:雙手巨劍 Greatsword

作者:王人俊 -福爾摩沙之鷹教練
Author:Ralph Wang — Aquila Formosa instructor

延伸閱讀

【HEMA基礎篇】 什麼是HEMA(歷史歐洲武術)?

【HEMA兵器鑑賞】 上面是普通巨劍 下面是超巨型禮劍

練武的孩子不會變壞 — 武術書與自由市的尚武文化